文/ 五朵云 此书评见于《非音乐》杂志第44期(07年12月号)

If you happen to pass by 84 Charing Cross Road, kiss it for me! I owe it so much.
——Helene Hanff
序
沙子在沙钟里逐渐流失,直至倒光,然后有人将它反倒过来。这并不意味着时光本身可以反复倒流。沙钟或时钟让我们看见时光的外在形式。情与物,让我们留恋世间。死亡是击碎时光幻觉的最强大武器,任何人在死神面前都显得渺小和无能为力。
这里,死神与天使曾并驾路过。旧书铺,门面没有豪华的现代装饰,它肚子里也全不是如新华书店、小资书店大批量摆出来的新鲜的刚出炉的以及被炒作得烂熟的畅销书,更没有翻版书店那些地下排版并充斥着低劣纸质味道的“XX作品合集”。旧书铺,散发着书香与略微发霉的味道,书架最顶层的书面已灰尘迟厚。通过窗户透射进来的阳光将房中的灰尘激活,最后的光照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整个书店,没有一本书是在21世纪出版发行的。甚至全部书的作者居然没有一个尚在人世。这样纯粹的旧书铺也许很难在城市里找到,但是它必然存在着,还在某个偏僻的角落里不计盈亏地生存着,书店的老板也是旧书爱好者和收藏家。书籍里蒸发出来的精神养分恭候着嗜书者的最后猎取。
旧书铺难寻。另外一样更为鲜有的信息交流工具大概也只在遥远的山区存在了:书信。电话、手机的普及,网络即时聊天的快捷,QQ,MSN,UC,或者发一封电子邮件,对方马上在地球的另一端给你答复。写信的日子早已逝去,翘首等待的日子荡然无存。思念开始变质。感情开始变得直截了当、赤裸裸。还没来得及怀念就已经遗忘了。
终于找到一本书《查令街84号》,它涉及的正是旧书铺和书信的日子。作者为纽约一位穷女作家,本书记录了她和伦敦一家旧书铺的店员20年间的通信。“二十年缘悭一面,相隔万里莫逆于心”。这是书缘,这是情缘,这是时光流过的痕迹。
始
马克斯与科恩书店(Marks&Co)位于伦敦查令街84号(84 Charing Cross Road),专营旧书。
海莲·汉芙(Helene Hanff)出生于美国费城,居住在纽约,是一个写剧本的穷困潦倒的女作家。她热爱英国文学,但是先纽约的书太贵,便将买书的对象转向了英伦。海峡另一边的马克斯与科恩书店的店员弗兰克·德尔(Frank Doel)则是海莲通信二十年之久的对象。第一封信开始于1949年10月5日,海莲这样写到:
“我在《星期六文学评论》上看到你们刊登的广告,上头说你们“专营绝版书”,你们用的“珍本书商”一词让我有些望而生畏,因为我总是把“珍本”与昂贵相连的。而我只是一名对书本有着“古老”胃口的穷作家罢了。在我住的地方总买不到我想读的书,要么就是巴诺书店里头那些被小鬼涂得乱七八糟的邋遢书。随信附上一份我最急需的书的清单,如果你们有干干净净且不超过五美元一本的二手货,请将此函视为订购单,可以给我悉数寄来。”
回信是书店一个署名为FPD的店员回的。海莲收到书后,再次寄去信件并寄去了诸如鸡蛋、香肠、火腿等物资。五十年代初英国经济困难时期,物资实习的是配给制。海莲作为一个美国购书者,她的慷慨大方得到了书店全体店员的信任,部分店员也加入了和海莲通信的行列。当然最主要还是那个简称为FPD的弗兰克·德尔与其通信,并在伦敦为她寻觅一本本旧书。
书
正如本书另一个译者唐诺所说,“书籍,确实是人类所成功拥有最好的记忆存留形式,记忆从此可置放于我们的身体之外,不随我们肉身朽坏……从形态上来看,我们眼前的世界往往只有当下这薄薄的一层,而查令十字街通过书籍所揭示的世界图景,却是无尽的时间层次叠合而成的,包括我们因失忆而遗失乃至于根本不知有过的无尽过去,以及我们无力也无意瞻望的无尽未来。”
书籍给予人无以言喻的慰藉。海莲不断在位于查令街84号这家旧书店淘到便宜的好书,甚至包括一百年前出版的珍本书。
1951年10月20日,弗兰克·德尔给海莲回信,“首先在此为我们是疏忽向你致以十二万分的歉意。我一直错认为那是收录完整的布雷布鲁克版……同时,很高兴地在此向你汇报:本店最近将收购一批私人藏书,我已从该批书籍中检出你最喜欢的书,包括利·亨特的选集;还有一册《通俗拉丁文新约全书》,希望这回不会再次出错;同时有一本也许对你相当实用的《通俗拉丁文圣经辞典》;另外一本《二十世纪英国散文选》,内容虽收录希莱尔·贝洛克的文章,但并不是谈论厕所那篇……”
我们看到德尔在给海莲回信中,大多是处于事务性的叙述,不苟言笑的;而海莲在信中的语言可谓天马行空,时而调侃,时而淘气,时而发脾气,性情直率,鲜活的灵气在这位单身女作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保持着与德尔先生及其他店员的通信来往,成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20年总共购书近50种,不算太多。
情
而德尔先生是正人君子,典型的英国绅士且是一个好丈夫,他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1952年2月14日,德尔写到,“亲爱的海莲:我也十分同意,现在写信给你是该把‘小姐小姐’的尊称放弃的时候了。我并不如你想像的那样古板,只是因为我所写给你的信,都得在办公室的卷宗里存档,所以我觉得正式称号更合适,但这封信与书没有关系,是不会被存档的……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的这么多好礼物,我能说的只是,如果有一天你来伦敦,橡原巷37号我家总会有一张床给你,你爱待多久便待多久。”这一封信不仅让海莲遐想,也可以称作是美妙的误会吧。
这小小的一本书被誉为爱书人的“圣经”,多也有夸张之嫌。1986年用美国哥伦比亚公司改拍成电影,中文名叫《迷阵血影》,安妮·班克劳夫特和安东尼·霍普金斯主演。本书的中文译者陈建铭对改编电影后的《迷阵血影》的中文片名和片子里面对白感觉不满意,遂将书译作中文版,“多少想为它赎点罪罢了”。 陈建铭是台北诚品古书区的员工,这是他翻译的第一部作品,而且是在没有与任何出版社事先联系且未跟国外购买版权的情况下把这本书给翻译了。陈建铭翻译的另一本书《嗜书瘾君子》同样也是一本与爱书者有关的语言简练诙谐的小书。
这部电影多少有些做作,并有曲解海莲和德尔之间关系的意思。是友情,还是爱情,是怎样一种缘分,书缘和情缘应该怎样划分。上面那封1952年德尔的信,就刚好是在情人节那天写的。很多好事者都将海莲和德尔的20年通信“翻译”成另一种爱情的表达方式。当然最好的理解和品读方式还是读英文原著。通信二十年中,德尔先生的太太也给海莲写过信,并多次邀请她去伦敦旅行,但海莲因为生活拮据而未能如愿。
末
也许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幻觉。
弗兰克·德尔于1968年12月22日病逝。一个平静日子收到一封书店寄来的但封面和署名有些奇怪的信,海莲得知德尔逝世的消息。生命毫无理由地终结,熟悉的文字是否还在脑际回荡。
海莲住房上面有一个叫凯瑟琳的女孩,她有一个英国男朋友。1969年4月11日海莲给英国的凯瑟琳写到:“布莱恩在电话里对我说:如果你手头有路费就好了,这样子你就可以和我们一道去了。我一听到他这么说,眼泪差点儿要夺眶而出。大概因为我长久以来都渴望能踏上那片土地,我曾经只是为了瞧伦敦的街景而看了大量的英国电影。记得多年前有个朋友对我说,那些去过英国的人总能在那儿找到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我说,我要去追寻英国文学,他告诉我:‘它们就在那儿呀!’或许在那儿,或许不在。看看四周地毯上散乱的书籍,我知道,它们确实我这儿。可是卖这些好书给我的那个好心人德尔先生却已在数月前去世,书店的老板马克斯也已不在人间。但是,书店还在那儿,如果你们恰好路经查令十字街84号,替我献上一吻,我亏欠它的实在太多了。”
这一份“亏欠”足以让每一个阅读此书的人感动。与书店结缘20年,20年足以改变许多东西,唯独书籍和信件没有终止。她最亏欠的是否就是到书店一坐,以及去见德尔一面。可时间已经来不及。即使来得及,那见了面又能怎样呢?也许正是因为尚未蒙面,才更让人怀念和感动。美好的事物往往也是未知的事物。
峰回路转,这部书的前部分都是在轻松中阅读而过,直到篇末那份悲伤才猛然袭来。一切都敌不过时间,敌不过死亡。
她太想踏上那片热土了。弗兰克逝世后不久,海莲·汉芙将信件结集送到出版商手中,《查令街84号》出版后倍受读者喜欢,弗兰克·德尔在天有灵,她终于有钱去伦敦了。当来到书店的时候,她对着空荡荡的书店说:“我来了,弗兰克,我终于来了。”这是怎样一种感动。时至今日,这家旧书铺早已不复存在了,先后变成了唱片行和酒吧等,但是门上依然挂着一个铜牌,写有“查令十字街84号,马克斯与科恩书店旧址,因海莲·汉芙的书而闻名天下”。
